□ 张全义
艺术创作有所谓“江山之助”说。南朝刘勰《文心雕龙》云:“若乃山林皋壤,实文思之奥府,略语则阙,详说则繁。然屈平所以能洞监《风》《骚》之情者,抑亦江山之助乎?”此一言说,后世文人共相认可。清初施闰章《阳坡草堂诗序》云:“诗言志,视其性情,苟非其人,虽学弗工也。其次则视地,丘壑之美,江山之助,古之咏歌见志者,往往藉是。”
“江山之助”之于画事,则南北朝姚最之所谓“立万象于胸怀”,唐人张璪之所云“外师造化,中得心源”。而“师造化”之途径,宋人郭熙谓之“身即山川而取之”,清人石涛谓之“搜尽奇峰打草稿”。
画家“身即山川而取之”,一则以其所生长之地域环境,于其绘画面貌风格有以濡染,明代唐顺之论以“西北之音慷慨,东南之音柔婉,盖昔人所谓系水土之风气”。再则画家履足域中,广搜奇峰,或可调和其先入为主之地域特征,表现为兼容并蓄、面目有别之多元风格。文学史上有诗家“入蜀”一说,云蜀外诗人,一入蜀地,则诗文自高其格,故清代蜀人李调元诗云:“猿啼万树褒斜月,马踏千峰剑阁霜。自古诗人例到蜀,好将新句贮行囊。”由诗而画,蜀外画家亦洞察“入蜀”与画境间关联之秘密。早在唐代,自“安史之乱”及玄宗幸蜀,多有画家流寓巴蜀,俾蜀中成为唐中后期至五代时期全国绘画艺术之中心,而巴蜀之地厚重之文化与奇幻之山水,亦滋养画家超越凡俗。
20世纪30年代抗战爆发,大批画家流入蜀中。30年代初即寓居四川近一年之黄宾虹先生,感于巴蜀山水于其绘画之滋养启发,曾感慨赋诗云:“泼墨山前远近峰,米家难点万千重。青城坐雨乾坤大,入蜀方知画意浓。”
“入蜀方知画意浓”之大家国手,黄宾虹先生而外,尚有傅抱石、李可染诸先生,齐白石先生亦有短期客居巴蜀之经历。至于张大千、陈子庄先生,其本身即为川人。
刘君兄于我,求学既为学长,处事又堪我师;加之君系河西走廊最优秀者画家之一,多年以来,我格外关注其作品。题材一维,助力君者,多在走廊一线。几十年来,凡有机会,君亦曾多次赴外地写生创作,辗转成都、绵阳,问道青城、峨眉,客居蜀中近二载。故河西之外,异地山水景观与人文元素,于君画作亦有表现。约数日前,君嘱我为其画册作序,并将写定之《圣途寻梦》一文示我。篇章所述,绝大多数为身所在之河西走廊,心所念之故乡山水与丝路文化。临近结尾处一段,集中表达其对故乡内外山水及走廊文化之理解及选择。
清代诗画皆擅的艺术家李念慈有云:“生乎东南者,不睹西北山川之雄伟,则苍凉灏博之气不出;生乎西北者,不睹东南山川之秀丽,则冲融缅邈之思亦无由发。”作为一名西北画人,走廊江天是我取之无禁,用之不竭的创作源泉,我更钟情于这片土地的山水文化!
看完这段文字,我将所写篇章命名为《邮票哲学与河西情结》。
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福克纳曾云:“我发现我家乡的那块邮票般小小的地方倒也值得一写,只怕我一辈子也写它不完,我只要化实为虚,就可以放手充分发挥我那点小小的才华。”福克纳一生恪守“邮票哲学”,立足家乡写作,共创作19部长篇小说与大量短篇小说,其中15部长篇与绝大多数短篇所述之故事,背景均在约克纳帕塔法县。这一“故乡情结”,让我想起中国作家沈从文先生之写湖南湘西,莫言先生之写山东高密,曹文轩先生之写江苏盐城……
刘君兄于画钟情河西走廊,与黄宾虹先生所谓“入蜀方知画意浓”,以及我所表述之“履足域中,广搜奇峰”并不相悖。一则河西走廊与巴蜀之地,同为中国自然山水最丰富多元之地区之一,就不同地貌景观富集而言,较之巴蜀,河西实在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在刘君文中已详加绍介,余不赘述;再则河西走廊为吾国传统绘画之富矿,立足这一优势,甘肃省美协持续打造“朝圣·敦煌”美术创作工程。君兼擅山水、花鸟、人物,且能不拘守于某一固化之面貌风格;而于书法亦有相当之功力,时下画家当中,殊为难得。作为河西画家,生长于兹,逢其地时,其邮票哲学与河西情结之定位指向,在兹念兹,余深以为然!
癸卯花朝,甘泉子于心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