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爱国

泥土是有声音的，需要有禅坐和入定的精气神才能倾听。四季轮回到立冬，河西走廊的耕地就进入了冬灌，老家的人们习惯说“扎冬水”。给那些收完庄稼机耕平整过的土地浇上最后一次水，给劳作了一年的土地穿上一件厚厚的冰衣，让辛苦了一年的土地美美地睡上一个冬天，好好歇息，等待明年的一声春雷，抖一抖身子，铆足力气，为明年的春种秋收竭尽全力。那些散发泥土特有芬芳的土地对水的渴望由来已久，它们大口大口地喝着祁连山的雪水，在太阳下、月色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喝水声，静心一听，就是一首土地冬眠的摇篮曲。

生活在大厦林立、灯红酒绿的城市，远离了乡村，远离了芬芳土地，但骨子里泥土特有的芬芳氤氲的气息，依然时时刻刻萦绕在灵魂深处，漂泊在呼吸的血脉里，镌刻在有些衰老的骨骼里。

虽然城市每天不止三次地清扫、洒水，但仍有一星半点的泥土随着清风轻轻地浮在地面，只要走路，你的鞋面上、裤脚上总会浮上一些细微的尘埃，让那些爱美的人士躲避不及，唯恐沾身。以我个人来说，泥土是亲和的，它不论身份的高低贵贱，王公贵族、走卒贩夫，一脚踏下去，它就悄无声息地往你鞋子裤脚上扑，真是爱你无商量。无论在城市还是乡村，总能看到一些爱干净的先生女士，走路都挑着走，生怕鞋子、裤脚、裙子沾上泥土。我想大可不必，其实在中国最古老的神话传说中，女娲补天造人，用的材料就是泥土，民间本就有人是泥捏的这种说法。

在我的家乡有一句谚语，“穿的土、吃的土，就是死了也离不开土。”仔细一琢磨，还真就是那么一回事。我们穿的衣裳是土地里生长出来的棉花和根扎在泥土深处的桑树上养的蚕吐的丝做的。吃的五谷都是土地里种出来的。有些年轻人老说乡下人土气，但他们似乎忘却了，他们的先辈也曾一年到头在土地上摸爬滚打，为了生计在土地里刨食。从乡下到城镇的公交车上，那些城里人的父母背着一袋沾满泥土的土豆、一箱从土地上拣起的红枣送到儿子或孙子家里，这些都和泥土脱不开关系。

记得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即将离开生我养我的黑河畔的小村庄，踏进县城的那天晚上，母亲在我的军绿色挎包里装了一块从几百年前的老庄子墙上敲下的泥土，并叮嘱我，离乡背井一旦有水土不服发生了胃疼肚子疼跑肚拉稀的状况，在滚烫的开水里放上这些泥土，喝下去会缓解症状。

芳香的泥土，是上天恩赐给人间最为朴素的花朵。那一行行笔直的庄稼，崎岖蜿蜒的土路，一条河流上无数沟渠塘坝，还有那些高低起伏的丘陵地坡，生长在地坡上的各类树木、花花草草，都是泥土的婴儿。小时候，每逢夏秋季节，母亲出门时总爱在胳膊上挂一个提篮，操劳完大集体生产队农活回家的路上，在年代久远的地埂、水渠边拔一些荆盖、紫苏、防风、薄荷、车前子、野菊花、茵陈、麻黄、天马、麦冬、艾蒿、铁蒺藜、决明子，挖一些甘草。家里的屋檐下、草棚里这里一捆、那里一把，挂在墙上、吊在梁上，这些花花草草就成了我们家，也可以说是我们队和村上的草本植物博览园、中药展览馆。还真不敢小看这些带着尘土的花花草草，有了这些泥土里长出来的花草，邻居家的大人小孩有个头疼脑热，磕磕碰碰，起了风湿，上吐下泻等不适，这些不起眼的枝枝叶叶，经过母亲互相搭配，用水煎煮，就变成了治病的汤药。这些带着尘土的花草消除了十里八乡无数妇孺老少的病痛，母亲也有了个“药婆婆”的外号。谁家大人小孩生了病，去找“药婆婆”成了村里人挂在嘴边的一句口头禅。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农村缺医少药，这些泥土里长出来的花草就成了解除病痛的希望。加上生产力水平低下，农家手中几乎没几个闲钱去城里看病，草药发挥了治病的大用场。没钱找郎中，母亲就成了义务的乡村郎中，义不容辞地担负起治病救人的大道和重担。母亲没有药方，干姜、红枣、沙枣子、马刺盖、芦芽根、节节草、牡丹花、刺玫花、芍药花、菊花、槐角、柳叶，庄墙土、烟眉子、炉甘石、烧红的马掌，白石头、红石头、青石头在炉子上烧红，放在熬好的汤药里，磁磁地冒着白气，这些药治好多少人、多少病，那时年少的我也记不清了。

母亲谢世二十年了，我一回到老家，总有几个年事已高的大爷大娘提起母亲，更有甚者问我，你母亲的配方你记住了多少？我摇了摇头，看到他们一脸的失望。往事如烟，沧海桑田，城镇化步伐的加快，现代农业的发展，那些原有的物种几乎消失殆尽。那些原生态的带着雨露含着风霜沾着泥土夹着杂草，日月辉映着的花花草草早已踪迹难觅。水泥衬砌的水渠替代了芳草萋萋的土渠土沟，柏油水泥衬砌的大路替代了砂石泥土的乡村小路。只有一成不变的土地年年岁岁生长着金黄的玉米、沉甸甸的小麦、稻谷、高粱，养活着一代又一代在这片土地上不懈奋斗着的人们。那些河坡上偶尔有几棵薄荷夹着冰草、黄芪，蒲公英的伞在风中摇曳诉说曾经拥有今又失去的故事。小河听着，鸟儿听着，大地听着。

泥土，是乡村最靓丽的底色，也是乡土中国的根系所在。国以农为本，民以食为天，十几亿人口的泱泱大国，吃喝拉撒都要从泥土中索取。一丛芳草、一棵树木的生长离不开泥土，一个人的成长更是离不开泥土，无论你飞得多高，走得多远，泥土是每一个炎黄子孙烙在灵魂深处的根和基。

倾听泥土的声音，关注乡村，亲和泥土，你才能站得稳，看得远；热爱泥土，你才有强健的骨骼；走进泥土，你才能体会每一粒粮食的来之不易。人类最初来自泥土，最后融入泥土，这也许就是人类最终无法逃脱的宿命和最为美好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