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03日数字报
张掖日报
2025年11月03日
西桥湾喜鹊与乌鸦

□ 刘爱国

西桥湾没有桥,也没有湾。它坐落在通往羊台山的直河,平坡以南的小山头上。人在直河行走,仰首望去,看得见烽燧的顶端,像古时戍卒将士的残冠,默然向天。西桥湾时常隐秘在薄雾轻岚之中,若现若隐,是真实存在,也许只是过客眼中的海市蜃楼。

西桥湾向来不甚热闹。一条大路从板桥附近的村庄蜿蜒而来,穿过荒芜的河床,一直向东北就到了西桥湾的地界。小山头上立着个烽墩,是明朝所建,夯土的缝隙间已生了许多杂草,在风中微微颤动。墩下是稀疏的几棵白刺,瘦伶伶地偎在山坡上,倒像是烽墩的侍卫,虽已老迈,却犹自挺直了脊梁。

每日清晨,东方才泛鱼肚白,放羊老汉便赶着他的羊群出了村。羊群有七八十只,杂色相间,走起来铃声叮当,倒也热闹。老汉年过六旬,脸上皱纹如直河岸边的山坡上的皱褶,一道深似一道。他手持长鞭,却不常挥动,只偶尔在空中打个响,算是催促落后的羊儿跟上羊群。

走到西桥湾,东山的太阳跃出地平线,金辉洒照直河,河面便浮光跃金,如同万千金鳞游动。光线亦爬上西桥湾的烽墩,将那灰褐色的土块染作金黄。此时,山坡上的喜鹊便“碴碴”地叫了起来,不是一只两只,而是一群,从这坡飞到那坡,黑白的羽翼在晨光中格外鲜亮。

老汉这时便会露出笑容,脸上的皱纹也似乎舒展了些。他哼起民歌《五哥放羊》,声音沙哑却欢快:“正月里来正月正,正月那十五挂上红灯,红灯那个挂在哎大来门外,单那等我五那个哥他上工来……”羊儿似乎也听得懂这曲调,脚步轻快了许多,低头啃食着带露水的白刺、蓬蒿。

喜鹊叫声愈发欢畅,有时竟飞到离老汉不远的地方,侧着头看他,小黑豆似的眼睛闪着光。老汉便从口袋里掏出些玉米粒,撒在地上。喜鹊先是迟疑,继而迅速飞下,衔了玉米粒又飞回山头。这悠长的岁月,日日如此,天天重负,成了西桥湾清晨绝美的风景。

傍晚时分,夕阳将烽墩的影子拉得老长,山坡染上了橘红色的光芒。喜鹊又开始“喳喳”叫,似是迎接老汉的归来。老汉清点羊群,一只不少,便笑眯眯地赶羊下山。回到家中,老婆早已备好热乎的饭菜,简单的小米粥,腌制的咸菜,偶尔有一碟炒鸡蛋,一家人围坐而食,虽不丰盛,却其乐融融。

不知从何时起,西桥湾来了不速之客。

那日清晨,老汉照例赶羊上山,却听得烽墩上传来“呱呱”的叫声,粗粝刺耳,不似喜鹊那般清脆。抬头望去,但见几只乌鸦停在墩顶,黑压压的一片,与灰褐色的烽墩相映,显示出几分不详和阴森。

喜鹊的叫声显然不如往日欢快,它们飞得更高了些,与乌鸦保持着距离。老汉皱起眉头,拾起一块小石子向乌鸦掷去。石子落在墩上,没有声音。乌鸦惊起,盘旋数圈,却又落回原处,“呱呱”之声不绝,报复似的嘲笑着老汉的无能。

那日傍晚回家清点羊群,竟少了三只。老汉心中一惊,又点数一遍,确实少了。他四下寻找,不见踪影,天色却已暗了下来。回到家中,竟破天荒地没有告诉老婆,只默默吃饭,比平日少言了许多。

第二日,老汉早早起身寻羊,终于在羊台山一处隐蔽的沟壑中找到了走失的三只。它们被困在其中,咩咩叫着,见老汉来,叫声更是急切。老汉费了好大功夫才将它们引出,心中却蒙上了一层阴影。

在此后的日子里,西桥湾的乌鸦日渐增多。它们浑身墨黑,叫声粗嘎,喜欢成群结队地在烽墩附近盘旋。喜鹊的身影却越来越少,偶有出现一两只,叫声也不似从前那般欢畅,只匆匆飞过,不肯停留片刻。

老汉对乌鸦厌恶日甚。每见它们,必拾石相掷,口中咒骂不绝,有时还向它们吐几口唾沫。乌鸦却似有意戏弄他,飞起又落下,总是在不远处停留,“呱呱”之声不绝,仿佛在愚弄放羊的老汉。

奇怪的是,自从乌鸦来了之后,羊群也不再像从前那般听话。时而走失一两只,老汉须费心寻找;时而生病,须请兽医诊治。老婆察觉异常,问起,老汉只摇头不语。他心中暗自将一切不顺归咎于那些黑色的不祥之鸟。

秋去冬来,西桥湾的景象愈发萧条。草叶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苍白的天空。喜鹊已不见踪影,可能是迁往他处了。就连乌鸦,也不知何时减少了数量,不再日日出现。

放羊老汉依然每日赶羊上山,却不再哼唱《五哥放羊》。他时常站在烽墩下,望着那些曾经栖息喜鹊的墩角,眼神恍惚。老婆说他近来沉默了许多,饭量也少了。老汉只是摇头,说人老了,自然如此。

一场大雪过后,西桥湾披上了银装。烽墩顶上的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美得让人不敢直视。老汉踏雪而行,羊群跟在身后,踩出深深的蹄印。山坡上一片寂静,既无喜鹊的“喳喳”,也无乌鸦的“呱呱”。唯有风声掠过河床,发出呜呜的响声。

老汉忽然停下脚步,仰头望着烽墩。那古老的建筑默然矗立,见证了无数个春夏秋冬,无数生命的来来去去。喜鹊来了又去,乌鸦去了又来,唯有烽燧终如一,傲然挺立在山坡,不为任何生命的悲喜所动。

那一刻,老汉似乎明白了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把玉米粒,撒在雪地上,然后转身赶羊离去。身后,雪地上的玉米粒金黄如豆,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醒目。

翌年春天,西桥湾的烽墩上又有了鸟鸣。不是喜鹊的“喳喳”,也不是乌鸦的“呱呱”,而是另一种不知名的小鸟,歌声清脆婉转,为古老的山头带来了新的生机。

放羊老汉依然每日经过,却不再为鸟儿的来去喜怒。他只是默默地走自己的路,偶尔抬头看看烽墩,眼神平静如水。

西桥湾没有桥,也没有湾。它只是一个小山头,上面立着一个古老的烽墩,见证着生命的来来去去,循环不息。喜鹊也好,乌鸦也罢,都不过是这伴随人间漫长岁月永恒循环中的一瞬间。人们总是习惯于将自身的际遇,投射于这些无辜的生灵之上,赋予它们尘世间的吉凶和某种寓意。

烽墩依旧矗立,默然看着沧海桑田,时空转换,岁月如歌。一切姻缘都是红尘俗世的微尘细末。

上一篇
返回
© 版权所有 张掖市融媒体中心 Copyright © 2012-2023
本网所刊登的各种新闻﹑信息和各种专题专栏资料,均为张掖市融媒体中心版权所有, 未经协议授权,禁止下载使用
制作单位:张掖市融媒体中心   陇ICP备202502108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