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丹枫叶
雪,下在夜里,没有惊醒梦中人。
晨曦未曦,窗外已是一片失语的银白。不独地面,凡是目之所及的树木,皆缀满琼枝,丰腴了冬的骨相。原以为只是薄薄一层,却见朋友圈里,有人晒出一串深陷的脚印——原来雪已这般厚了。雪,出场得如此隆重,难道在对春、夏、秋三季,倾诉悠悠思念?
此景,总让人无端想起诗歌。“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雪的重,竹的脆,一点点侵入白居易的耳,进而心;“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夜归人的身后会有怎样一个世界,听到犬吠的瞬间,眼内定是潮潮的吧?再看柳宗元,守着“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被雪包裹的孤独在钩上晃晃悠悠。一场雪,落在不同的时代与心境里,凝结成了一枚枚情思的“结”。
我们大抵缺少那样的诗情,只好埋头扫雪。
到校,天还未大亮。可通向教学楼的道路已被人铲开。一块完整的雪毯上,割出一道瘦瘦的褐色。总有热心的人,早早行动过了。我也寻了把扫帚,小心翼翼地踩在雪上,以往不绝于耳的嘎吱声少了,雪静默了。分配的区域,已有人在扫。试了试扫帚,雪却厚重得推不动,沉沉地缠绵在帚尖。只好等人用雪铲铲去上面的一层浮雪,才弯腰俯身,一紧一慢细扫起贴地的余雪。
天光越发亮了。孩子的欢笑声时高时低漫过来,泉水跳跃在山石上一般。入冬的第一场大雪,久违的雪花,对他们而言是一场白色的盛宴,愉悦在心尖尖上。总有孩子趁老师不注意,迅速攥住一把雪,撒向同伴的后颈。对方被冰得一个激灵,立刻转身,弯腰抄雪,动作丝般顺滑。一场小而激烈的雪仗转瞬间爆发了。队伍里,热闹得像细浪,一漾而去,挑逗着更多不安分的心儿。可旁边总有如炬的目光,扫视着,于是偷偷扬起的胳膊,便失了胆气,怯生生地垂下,跃动的心依旧藏着。
进了教室,他们才舍得抖掉肩头袖口的残雪。耳朵冻得红红的,透着粉,像捏过雪的小手。书声一起,心思却分明还在窗外,在那片广阔的洁白里游荡。放学后,一定要堆个雪人,女孩给她戴顶自己喜欢的绒线帽;还要在僻静处,打个滚,把整片雪地都闹醒。一声轻咳,一道凌厉的目光。远飞的神思像松了线的风筝,倏地收回,仓促落在摊开的书页上。
我的心也出走了,只片刻,飘向城东的润泉湖。结了冰的湖面,覆盖上这样一场新雪,又该是怎样的空寂而丰盈?秋天,留着“听雨声”的残荷,怕只剩枯蓬,或被封在薄冰下,或倔强地对抗着,现又逢大雪,恰应了“雪压霜欺终不改,残茎犹自傲寒柯”的风骨。
下午开会时,雪再次不期而至。隔着窗,从天而泻,没有寒风的搅和,绵密急切,似要将未说尽的心意全铺展开来。才从清扫中裸露出来的地面,转眼涂了一层匀净的白色,不知是谁的大写意?又像一句未被说尽的情话,被悄悄续写着。
你看,雪是扫不尽的。它落下,发出无声的邀请——邀约你走出门,走进一场盛大的寂静里;也邀约你慢下来,在被雪温柔覆盖的空白中,重拾内心的安宁。
原来,扫雪,扫的是路;留白,留的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