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1月30日数字报
张掖日报
2026年01月30日
牧野的月色

□ 佘海峰

那时,繁星点点,天空的黑幕还未完全卷起,孩童还在被窝里酣然入睡,牧民已早早起身开始了忙碌的一天。炉子上咕嘟冒泡的奶茶香气四溢,缓缓流入搪瓷碗沁入牦牛酥油,酥油奶茶里削入肉片,就着烧壳子(羊粪煨烧的馍馍),便成了藏家日常的早饭。早饭结束,牧民就要提着前晚收拾好的驮包,去搭牦牛驮子,圈墙内的牦牛束缚已久了本该有的天性,可能得知了即将前往牧场撒野,显得格外亢奋,准备就绪后,打开圈门就踏上了路程。

从村口出发前,在黑石头泉让牦牛群饮水,接着就向柳沟门出发,黄土路在昨夜雨水冲刷下格外泥泞,但好在平坦,进山后三转盘山路就到达转林寺,顺着山路一路前行,时不时有不守规矩的牦牛往林中乱窜,牧民一边大喝,一边扔着石头驱赶。雨后阴坡处总能采到野生蘑菇,顺手装入口袋,这也算是这片山对牧民的馈赠。越往深山里走,就没有了所谓正儿八经的路,不知是几辈子的牧民们赶着牦牛,吆喝羊群一遍遍踩出的小道,天黑路滑,还得揪住身边的芨芨草借力,就这样走着走着,翻过黄草坝大阪,就上了三道湾,不经意间就从繁星未消走到烈日当头。

午时的阳光随着海拔的升高显得刺眼毒辣,牧民脱去早时戴的羊毛护膝,拿出备好的手抓牛肉和烧壳子,喝着清早出发时塑料瓶内灌好的茯砖茶,将就着吃完午饭,闭眼躺在草坡稍作休整,就要接着开始赶路。一程山路一重景,海拔高低景越山,一路风景随着海拔高低和气温相差尽显不同,从刚出村时的满山石头,到挺拔林海,再到青青草场,只有丰美的草场,才能养育出膘肥体壮的牛羊。到了柯思湾牧场(游牧民曾在此处编出民谣:“一条小路曲曲弯,一直通向柯斯湾,柯思湾是过路关,人人都喝一大碗”,以此来形容此处牧场有较为丰美的水草,且由于路途遥远,牧民进入更深处牧场需要在此休整一晚,养精蓄锐),接着还需上松木沟梁,这道梁可苦了前行的牧民和牦牛,陡峭的山路趋于垂直,牧民得拉拽着牦牛尾巴使劲,一边防着脚下打滑,一边得防着前面的牛粪掉落。好不容易翻过梁子上了高大阪后,还需要经历所谓的“九沟十八湾”和“小鬼拧肠子”,才能看到“一马驮九龙”(“一马”指马营河,“九龙”指金龙、摞龙、大沙龙、小沙龙、上木龙、下木龙、塔龙、朵龙、疏龙)流域,仅仅听着这些名字,就能感受到地理环境的独特和牧民进山的不易。

到了牧场已天色灰暗,匆匆将牦牛赶进青石垒砌的圈墙,有些牦牛也累得开始蜷缩着。卸下驮包,走进牧民生活居住的石屋,在那松木搭起的简易架子上点起蜡烛,在昏暗的烛光下,将柏树干枝和牛板粪塞进石头炉子点燃,再要去后墙煨炕。山里的夜晚格外冷,石头炉子和土炕虽然用泥巴包裹,但依旧走风漏烟,虽然呛鼻,但也是为数不多的取暖方式。忙碌一天的牧民抓紧拿出早上家里带来的吃食垫吧一口,路途的遥远,早已让人精力憔悴,甚感乏累,吹灭烛光,裹上厚厚的羊毛毯子,渐渐入睡。

山里牧场的夜色,宛如一幅画卷,泼墨般的黑寂又拥有恰到好处的洒金,最美,最静,最冷,也最不安心。与豺狼虎豹共生共存,猞猁也是牛羊圈里经常光顾的不速之客。在早先的时代背景下,牧民在法律规范约束下具有持枪证,那种也就类似老式的土枪,没有大的杀伤力,仅仅是山里遇有紧急情况可以鸣枪驱赶,直到新时代背景下所有枪支上交收回,取缔的就是炮仗,爆竹店的“雷王”从而颇受青睐,牧民总是在进山前要囤点备用。山里的情况特殊,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放牧,深夜听见动静,只能拿出“雷王”点燃,顺着羊圈抛过去驱赶,不明所以也不敢贸然靠近,待重归平静,才能靠近去看看被祸害的牛羊,这样已然成为了家常便饭。

山里的白天,像是被洗刷过一般透亮,碧草连天,心旷神怡,青石屋炊烟袅袅,屋边泉水潺潺,清澈见底,草地牛羊悠然自得,身处其中,安逸祥和,皆若无所依靠,也不知是白云朵朵或是牛羊群群。山里出奇的静与无聊,最近的牧民朋友家,也得骑马才能走到,能在山里一起见面烫点烧酒,吃着手抓肉也成为了奢求,更多的时候都是牛羊相伴而生,豺狼相搏而闹,自己炕角的烧酒和羊粪卷烟(也有烟锅旱烟)成了平淡生活的慰藉,吸进了烟雾,却吐出了生活,凌烈的烧酒穿喉而过,也没能压住乡情。

牧场的青草慢慢褪去绿色,披上黄衣,牧民们又开始了忙碌的转牧场。搭起厚重的牦牛驮子,赶着牛羊,顺着河流前往下一个牧场,山高路远一天不能到达,牧民只能趁着夜色将至,简易搭起黑毛毡房供夜晚落脚修整,待第二天天色微亮继续出发,一边赶着一边放牧,到达下个牧场后,映入眼帘的石头圈墙和房屋难免被风吹雨淋弄得破损不堪,只能抓紧修缮,在修修补补中,将开始在这个牧场重新领略季节的考验。

随着时代变迁及生活水平提高,那段村子直到转林寺的盘山路可以骑着摩托上去,山里的路可以骑着马断断续续地赶往牧场,驮包里的蜡烛换成了小号的太阳能板和照明灯,“雷王”也和光能电动报警器并存着,那个没有网络和电视的日子,终于也被折叠DVD填补了空白,那一张张光盘演绎的故事,也在草原上鲜活。慢慢地,慢慢地,时间随着炊烟飘走,随着改革发展的祁连山生态保护和退牧还草政策的逐步落实,这边祖祖辈辈放牧的牧民,也默默开始从这片草原的舞台谢幕,曾经用牦牛驮子扛起的生活,也渐渐消亡,转变了新的方式。

游牧民族是经历过时代考验的四季记录者,早已编撰了这部鲜活的消亡史,岁月的更替,让牧民的故事在风里游荡,回忆是美好,但也有痛苦相伴,只有失去的,才逐渐成了永恒,总在感叹当下的美好,也在叹息逝去的岁月,那座山的高度从未踏及,那片林的茂密从未轻触,那面坡的蘑菇从未采取,那个爱的亲人从未归家,遗憾也在心头蔓延开来。那时的日子是艰苦的,是几辈人传承和延续的生活,是黑毡房搭起的家园和牦牛驮起的希望,挥之不去的是祖祖辈辈相传的不屈精神和民族烙印。

牧民青春的岁月都留在了山里,风霜雕刻的皱纹都刻在了脸上,草地见证了他们存在的痕迹,青石垒砌的圈墙嵌进他们的指纹。那条去往山里的路好远、好远,远到把最亲的人留在了那里没能回家,那条路又好近、好近,近到牧民们抬眼望去依旧在青石屋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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