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07日数字报
张掖日报
2026年08月07日
山丹炒拨拉凝结在鏊底的一缕乡愁

□ 王洪德

三十多年前的山丹深夜,挂钟铜摆晃过十响,文稿最后一字轻轻落定,半宿伏案的倦意刚漫过肩颈,脚步已先往文化街挪去。墙根下路灯晕开的暖光里,那家炒拨拉摊子是整座城不肯沉眠的余温,像暗巷深处埋了半世的温火,专等晚归之人循着一缕香,撞进满溢的烟火气里。

宋丫丫的摊子就支在文化街的墙根下。煤炉上的大铁鏊烧得泛出暗红柔光,沿边磨出的厚亮包浆,是十几年烟火气一寸寸浸出来的年轮。我是这里的常客,来得多了,总能得几分格外关照,不等我开口,铁铲已在鏊边轻轻一搭。腕力沉下去,切得匀细的羊肚、羊肝、羊腰子齐齐落进滚热的大油里,“滋啦”一声轻响,油星子在火光里跳成细碎金点,铁铲顺着鏊底“哗啦”翻卷,把红寺湖牧草养出的山野鲜气全兜进热气里,再撒一把碎得匀细的青红椒与蒜苗,鲜辣的香气顺着热浪漫进鼻孔,浑身上下都浸满了山丹深夜独有的暖。她总记得我爱吃酥脆的饼子,随手把刚烙好的面饼掰成碎块,与羊杂同炒,油脂慢慢渗入烙饼,饼子的麦香与羊杂的鲜气便浑然相融,咀嚼起来格外酣畅。

方桌被抹布擦得发亮,木纹沟壑里浸着经年累月的油脂,像被岁月盘出的温润包浆。粗瓷缸往桌上一摆,满上巷口小卖部打来的米酒,啜一口甜意缓缓漫开,恰好解了满盘的油腻。第一片热羊杂落进喉间,伏案誊写攒下的肩颈酸胀,笔尖磨出的指节僵硬,连脑子里盘桓半宿的字句褶皱,全顺着热辣的暖意化进了肠胃。那时摊子没有半分精致陈设,塑料棚挡不住偶尔飘入的细小雨丝,同鏊前围坐的人也未必相熟:他们或许是刚下晚班的工人,裤腿沾着车间未干的机油;或许是与我一样刚爬完格子的同僚,镜片上还凝着未散的墨痕;或许是刚刚散场的饮客,满口呵出的都是浓浓的酒气。虽互不相识,却也并不生分,各吃各的,毫无生疏之感,这与坐在酒店包厢里的滋味全然不同。煤烟混着肉香浮在昏黄灯光里,成了岁月里最软的一块琥珀,后来多少异乡寒夜想起,心口总漫开一层温烫。

后来山丹城的楼群次第拔起,原先摆在街沿的炒拨拉,被规整进农贸市场的美食区,水泥抹平了地面,塑料棚换成了彩钢罩,但摊主的熟面孔大半还在,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风霜刻痕。大铁鏊烧出的暗红柔光未变,铁铲翻卷的“哗啦”声,仍是三十多年前熟稔的节拍,那股混着大油与蒜苗的焦香半分未减。虽价格涨了许多,可我们这些守着这口味道的熟客,谁也不曾计较——有些滋味,从来不是用戥秤来称的。

山丹本就是河西走廊的要塞隘口,打靶场所在的红寺湖,几乎家家养羊,滩上牧草天生带着荒野的气息,连吹过的风都裹着龙首山的韵致,养出的羊鲜而不膻,正是炒拨拉的上佳食材。我总念起炒拨拉从街头巷尾的果腹之食,一跃成山丹待客名馔的缘由:是来山丹基地驻训的子弟兵,给了它走出街巷的机缘。这些吃惯了大锅菜的年轻军人,一踏入山丹的土地,最先寻觅的就是巷角的炒拨拉摊,围着鏊台席地坐定,等铁铲在鏊底翻飞起落,这份裹着民间真味的热食,就成了他们训练间隙最熨帖的慰藉。

他们或来自江南水乡,或来自东北平原,走南闯北尝遍百味,偏对这一盘热炒情有独钟。日子久了,山丹炒拨拉的名气便顺着军车的轮辙,顺着家书里的字句,飘出焉支山外,漫过河西走廊的每一道风口。

南来北往的旅人踏入山丹,总先要挤到鏊边围坐,分食这独属于焉支山下的烟火暖意。炒拨拉自然而然成了山丹待客的头一份心意:远客初到,接风的第一席定在鏊边;故人辞行,饯别的最后一餐也围着这架热炉。煤火一旺,铁铲一响,所有的热忱都化进这一鏊翻滚的热气里。原先只属于山丹人的深夜慰藉,就顺着来客的舌尖,漫过了焉支山,落进河西沿线的每一座城镇。

后来我调甘州工作,两地相隔数十里,可每次踏回山丹地界,心头先泛起的,仍是当年往文化街墙根赶的那股热意。总要绕到老摊前坐上片刻,哪怕少炒一点羊杂,就着一杯米酒慢慢咀嚼,看铁铲在鏊沿起落,听邻座飘来地道的乡音,才算真正踩进了故乡的肌理里。不知从何时起,山丹炒拨拉的名气顺着走廊越传越远,成了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里一枚烫印的印记,美食节上百鏊同炒的盛景惊动四野,分店的招牌挂到了北京,也挂到了上海、深圳。可我总念着当年文化街墙根下那盏昏黄的路灯,念着煤炉上那架烧出暗红柔光的老鏊——那鏊底煨着的哪里只是羊杂,是我数十年伏案生涯里,每一个寒夜都能稳稳接住我的,一捧滚烫的乡愁。

河西多烈风,吹得走云,吹得走尘,却吹不散鏊底这一缕鲜香。它从山丹的文化街墙根下出发,顺着军车辙印、旅人舌尖走了千里,最后仍稳稳落回每个山丹人的乡愁里。原来最深沉的牵挂,从来都藏在最滚烫的烟火里。

上一篇
返回
下一篇
© 版权所有 张掖市融媒体中心 Copyright © 2012-2023
本网所刊登的各种新闻﹑信息和各种专题专栏资料,均为张掖市融媒体中心版权所有, 未经协议授权,禁止下载使用
制作单位:张掖市融媒体中心   陇ICP备202502108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