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段猷远
一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飘飘洒洒,迫不及待的样子。次日清晨,夜色褪尽,环视苍穹,或雪,或雾,或云,像酥油吹开的雪莲,慢慢散去,远处的祁连山白雪皑皑,它才是最大的“赢家”。
中午饭桌上,母亲说:“村上的老田奶、魏奶都不在了。”
我一阵惊愕。“哪个田奶、魏奶呀?”“都是四社的,一个是田生录家,一个是魏骏家。”母亲补充道。城乡社会文明进步到今天,农村老一辈人互相交流表达的语言仍旧是“乡言俚语”。
“田奶今年应该八十多了,魏奶比我大三岁,还有前些日子不在了的何奶,比我大五岁。”母亲继续着她的唠嗑。我掐指算了一下,魏奶应该属兔,1951年生,享寿75岁;何奶属牛,1949年生,享寿77岁;田奶享寿最长。农村都论虚龄,比实际年龄要大上一岁。
二
三位老人中,田奶我是熟悉的,只是好多年不见,关于她的记忆仍旧停留在旧光阴里。
田奶家住在我们村的正街最南头,因地理位置独特优越,各种信息也就丝毫不经过滤,风一样地就飘过来了。过去来个挑葱卖蒜的、货郎担担什么的,中轴线的正街就充当起了村上的“大喇叭”广播站,田奶是最先知道的。农人们从地里劳动回来,田奶把实情的、“八卦”的都一股脑儿全部抛出来,惹得大家忍俊不禁,给乡人带来了极度疲惫之后的精神享受。
过去农村商业比较匮乏,不少农村的日用品是靠外地来的“货郎担”来完成交易的,他们肩上挑两个木箱,经常来村上出售各种小商品,箱内方格里装的有缝衣针、顶针、雪花膏、豆豆糖、红头绳、棒棒油等。田奶奶待人和蔼,菩萨心肠,乐意帮助这些外乡人,给他们倒口热水,掰点黑面馍馍,温暖着外乡人的心。
因为田奶守家的日子多些,有困难的邻里乡亲都找到田奶当“姆妈”,这些浸润在骨子里的善良跟田爷田奶自小受到的苦难有很大关系。田奶的丈夫田生录刚生下七天,母亲就去世了,是田爷的姑妈、也是同村同队的老彭家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田爷到了当婚的年龄,自家穷得叮当响,但是郁家庄子待字闺房的她,还是看上了敦实憨厚的青年后生田生录,这可能也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姻缘吧。
上世纪六十年代,那可真叫个苦呀,谁家都在饿肚子,男人田生录去地里干活,她就领着大一点的孩子上山打柴,她整体扛着一把 头,把猫头刺、齿叶白刺、黄毛头、沙柴,还有好多叫不上名字的植物统统背回家,兑换些生活必需品,苦熬那段艰辛的岁月。后来打柴、拔芨芨、过度放牧都被列入环保限制清单,田奶被柴禾压弯的脊背成为那个年代永恒的苦涩记忆。
改革开放拉开序幕,征兵也接踵而来,饱受疾苦的田生录两口子毫不犹豫让大儿子田明报了名,看到儿子远赴前线,田奶又一次成了“新闻”人物,从热心的“姆”妈,到勤劳的“柴”妈,再到响应祖国召唤、踊跃送儿子上战场的“军”妈,身份的转换也从一个侧面折射出田奶作为一个农村妇女的无私和伟大。
后来儿子们长年在外创业,晚年的田奶和嫁到同村的女儿、长孙生活得更久一些。有钱没钱的日子,光阴没有厚此薄彼,一样从指缝间水一样流了去,转悠着,转着转着就这样把田奶永远封存起来了,像又出了一本书,摞成了候山村的历史,这是田奶的宿命,也是全村老年人的宿命,没有谁会逃得出去。
三
说实话,我对魏奶是陌生的,也或许小时候是熟悉的,现在大抵都忘却了。魏奶妯娌三人,她是老大魏骏的夫人,魏家在村上也是独户,不知道啥时候迁居到村上的。
记得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那几个冬天,父亲老爱去魏骏家打麻将,到了吃饭的时候也不回来,母亲就让我去找,刚开始其实也不知道在谁家摸牌?母亲就给我提供几个重点人家,我挨个去寻找。多数情况下父亲都在魏骏家,看到我羞答答地钻进门来,魏奶迅即把缝纫机上的活扔下,就笑盈盈地迎上来,问我喝不喝水?冷不冷?出门的时候还不忘给我拿上几个刚从炉炕里刨出来的烧洋芋,黄亮黄亮的,望一眼就有食欲。记得去了好几次,魏奶都在缝纫机上趴着,“咔嗒”“咔嗒”,脚踏着不停,像在念一首老旧的童谣,指尖同时在布面上轻轻摩挲,比量着尺寸。
魏奶家特别干净,一间面东的屋子被收拾得亮亮堂堂,大衣柜、方桌、面柜、茶几等几件简单的木质家具摆放得错落有致,一尘不染。后来我在县文化局工作的时候,认真研读过朱柏庐《治家格言》这本书,在诵读到“黎明即起,洒扫庭院,要内外整洁……”这一段时,突然就记起魏骏家那个干净的庭院。魏奶的小叔子,老三魏麟和父亲关系也好,经常到我们家来,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和我父亲同时被生产大队“选中”去张掖农业机械化学校学习,母亲记得那一年是1973年。回来后在大队部统一调配下挣工分,开着那辆村上最霸气的东方红70推土机播种、犁地,而当时还没有成家的小青年魏麟,帆布袋里总少不了大嫂准备的干粮和水,还有那一句句暖心的叮咛。
四
十月下旬的一天,老同学何晖打来电话,说母亲不在了。我的心猛地一沉,桌子上的笔“啪嗒”掉在地上,笔尖上的墨晕给光亮的地砖留下了黑黑的一点。
何奶已经偏瘫至少有十个年头了,一直由何爷在身边悉心照料。偏瘫这些年来,可苦了何爷,春夏秋三季要在地里打零工,冬天得喂羊,回到家里得做饭,还得给何奶擦拭身体、换洗衣服,买药、按摩,一样都少不了他。因为我经常去村上,几乎每次都能看到何爷推着轮椅在街上陪何奶散心的感人画面,没有抱怨,没有牢骚,只有“她陪我半生,我守她余生”的朴素执念。
何晖家和我们家是四十多年的邻居,我们那一排房子对面有一条水沟,还有一座桥,现在都还在。小时候我们经常在一起玩耍,引渠里的水浇白杨树苗,挑渠里的水饮骡子,在渠水的下游缓冲带“打枣儿”嬉水……水沟、桥、灌溉期季节性的流水缠绕、记录了我们几个孩子的童年时光。
1984年真是一个特殊的年份,许海峰为我国赢得第一枚奥运金牌,后来我读小说,余华的第一部作品也叫《星星》,就发表在当年。那一年冬天太冷了,我们穿着棉鞋的脚都冻肿了,冬至前他们家发生了一件天大的事,他的爷爷去世了,我依稀记得他爷爷生前胡子有点花白、脸庞比较消瘦、眼窝很深。少年不知愁滋味,我们依旧上学,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不过每天书包里多了几块何奶奶给我们装的由祭品“花馍馍”晒干的干馍馍。
何爷何奶的勤劳持家也是出了名的。我记得何爷最拿手的就是编席子、编草圈子、编筐,还有搓草绳,夏秋季节,无论农忙,还是山里放羊,何爷爷出门总忘不了带一根撬根,每次归来,都能扛回来一捆成熟粗壮的“芨芨”,待芨芨草晾晒干透了,便选出最粗壮挺直的,编筐、编草圈子。整个编织过程,何奶奶或是帮手,或做一些辅助性的事,手脚一样都闲不下来。
五
田家坡的土层厚,厚得能埋住岁月,也能留住那些刻在时光里的人和事。田奶、魏奶、何奶,三位普通的农村老人,用一辈子的光阴,在坡后的山脊、山谷、山洼上耕耘、生活、守望,他们的故事,或许便是半部侯山的乡村旧忆。
岁末的夜晚,侯山大街上星星点点的太阳能路灯,将村庄的轮廓若实若虚地勾画出来,我想那冷色的微光,勾起的不仅仅是虚幻的诗意,更是三位老人晃动的背影。
雪,又开始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