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晓明
母亲走了两年多了。如今,我每每想起母亲,就想起了母亲的饺子。
母亲生前爱包饺子,尤其喜欢包土豆馅饺子。父亲走了之后,母亲似乎慢慢喜欢在一日三餐上花费时间,尤其喜欢上了包饺子。
在我的记忆中,父母在一起包饺子那种其乐融融的场景几乎没有,逢年过节也很少,因为孩子多,吃饺子是很奢侈的事儿。童年的记忆里,饺子几乎都是别人家餐桌上的美食。
父亲走了之后,母亲一个人也过了20个年头。母亲的晚年,似乎慢慢活出了另外一个自己,年轻时候不擅长做饭,可是到了父亲走了之后,厨房里成了母亲的天地,感觉母亲的日子真的是一种修行了。她不慌不忙,光阴在她的手头不紧不慢。很多时候她在厨房里忙出忙进,没有人跟她说话,母亲安静地摘菜,沉默得跟蔬菜一样。
母亲的厨艺算不上好,尤其是年轻时,母亲没有那么多闲散的时光给烟火的日子,她有自己的事业,病人像是她的亲人,药片子像是她的孩子,至于家里孩子们吃什么,对母亲来说真的不重要。到了父亲去世之后,没有了父亲的包容和忍让,强势的母亲似乎慢慢学会了向生活低头。母亲也开始奔波在菜店、超市。母亲把寂寞的时光都给了土豆白菜,她忙碌的时候看不出她的悲喜,不知道那是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十多年前,我跟兄长住在一个小区,母亲跟兄长一起生活。她每天两头跑,那是我生命中最安逸的时光。母亲还没有老去,孩子正在成长。如果母亲是岁月,孩子是江山,真的是岁月静好,江山多娇。
周末的时候,她总是披着一身的阳光而来。她放下手头的菜、面、饺子馅之后,就放轻脚步站在我的书房门口,六十多岁的母亲显得年轻,额头数量不多的白发显得母亲更加温和。她总是说,丫头,你又写文章啊,好不容易到了周末,你也不消闲。我便陪母亲说几句话,母亲开始包饺子。她把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小,眼神在电视上游移,手头娴熟地包着饺子。饺子一排一排整齐地排列着,像一个个听话的孩子,满屋子的阳光你推我搡,家里各个角落都是阳光的影子。我的内心也是一片光亮,文字在我的指尖开花,思绪在我的键盘上飘荡,我觉得幸福就像是母亲的饺子一样,把我的内心撑得圆润饱满。
母亲喜欢包土豆馅的饺子。母亲认为天底下最好吃的蔬菜就是土豆。母亲先把土豆切成土豆丝,再剁成小小的土豆丁,然后过水,洗去多余的淀粉。等大肉丁爆炒好了,把土豆丁放进去,土豆丁翻炒得快熟的时候,加上八角粉、花椒粉、生姜粉、食盐、味精等,等到出锅时放入葱花、韭菜末、蒜末、辣椒末等,色彩很是缤纷。等拌好之后就一直晾着,等完全冷了之后就可以包了。母亲包的饺子看着五彩缤纷,味道更是让人口齿留香。
家里没有肉的时候,母亲也喜欢包土豆泥的饺子。母亲在前一天就把土豆蒸好,等到土豆冷了之后,母亲就用擀面杖捣碎,然后把葱花、蒜末、辣椒末等放进去,最好是再放入故乡人采摘的地耳菜,然后加入盐、花椒粉、生姜粉、味精等,然后再炝点菜籽油。这时候的土豆泥饺子,面的清香,土豆的幽香,葱花的清香,各种香味融合在一起。等到出锅之后,那种滋味清淡又爽口,那是土豆最美的姿态,那淡淡的清香渗透到人的灵魂深处,我觉得这就是天下最好吃的饺子,是家的味道,也是母亲的味道。
后来母亲离开了我所在的城市,在老去的时光里,母亲的腿脚慢慢不灵便了。我去看望母亲的时候,母亲依旧步履蹒跚地在厨房忙碌。很多时候依旧是在包饺子,母亲把饺子一排排摆放在案板上,好像是仪仗队一样欢迎我。我跟她寒暄,母亲便在炉火前煮饺子,我们家长里短,似乎有说不完的话,那时候就觉得我跟母亲就像是饺子的皮和馅一样贴近。母亲的饺子蘸着母亲的油泼辣子,那就是世间的美味。我吃饺子的时候,母亲眼里都是温存,满眼的爱恋。她总是说,多吃几个吧,你们兄妹几个就数你最瘦,工作也数你最忙,那一瞬间便觉得自己还是个受宠爱的孩子。尤其是除夕夜,母亲一个人在厨房里忙碌到很晚,案板、盘子、蒸篱等上面都摆满了饺子,各种馅的,当然肯定有我爱吃的土豆馅的,母亲对年所有的期盼,对孩子们的等待都在饺子里。
如今,慢慢明白,当母亲越来越像是母亲的时候,她也许越来越不像自己了。当岁月磨去母亲的棱角,母亲便没有了铠甲;当嘹亮的唢呐带走了父亲也带走了小院的炊烟的时候,母亲只剩下了软肋。
如今,每每想起母亲,就想起母亲的饺子,想起母亲包好饺子巴巴等我的样子。很多时候到了门口,门便开着。母亲怕自己腿脚不方便,怕我在门口久等,她就坐在门口的沙发上,一脸的期待。每次我推开门,母亲的眼神就亮了,几乎都是相同的语言:我的晓明来了。说着,起来给我倒水,然后急忙走进厨房煮饺子……
母亲的饺子里盛放的是我生命中最柔软的光阴,也安放着母亲的静好岁月。如今,那样的时光一去不返了。我也慢慢明白,母亲包饺子,包的是一种岁月,是一种生活,一种心情,一种不动声色的爱,是温暖的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