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曹国虎

诗者，心之声也，若无真心，便无真诗。古人论诗，尝言“诗言志”，此志非庙堂之高的宏论，多是尘俗之间的真情，是悲喜忧乐的自然流露，是心性品格的无声彰显。近日得读莫明先生系列诗作（以下简称莫诗），或咏事寄怀，或写景抒情，或伤逝怀古，或赠友明志，深觉落笔自然，情意深挚，看似浅白，实则藏锋；看似平淡，实则情深，需细细含咀，方能探其骊珠，悟其真味。

赠友寄怀之作，莫诗之“真”尤为恳切。贺任积泉先生书评会两首，便将这份“真”展露无遗。其一“老来犹发少年狂，不改痴心意气扬”，起笔便见风骨，“老来”与“少年狂”相映，非疏狂自诩，而是对文化初心的坚守；“痴心”二字，乃全诗之眼，是对典籍的痴迷，对文脉的执着，这份痴心，不随岁月衰减，不与时俗同流，故有“纵使时人趋势利，千秋未减卷中香”之句。“趋势利”三字，道尽世俗常态，而“卷中香”则点出精神归处，一俗一雅，对比鲜明，不事针砭，却自有褒贬，这份清醒与坚守，正是文人最可贵的品格。其二“管他荣辱自清高，再著鸿编意气豪”，更见胸襟，荣辱不计，清高自守，著书立说非为虚名，而是“笔耕文化亦风骚”，将个人笔墨与文化传承相连，这份意气，不是恃才傲物，而是文化人的担当。两首诗，无华丽辞藻，于平常处见奇崛，于浅白处藏深意，读来令人心折。《赠史志诸君子》一诗，“推敲字句常怀慎，往事依稀多血刃”，起笔便点出史志编修之艰辛，字句推敲，是对历史的敬畏；往事血刃，是对过往的铭记。史志之业，非为彰显才名，而是为存史、资治、育人，故云“独善难知世论新，编修岂为才名振”。“岂为”二字，语气斩截，道尽编修者的淡泊与坚守，不慕虚名，不忧世论，这份情怀，与任积泉先生的笔耕不辍异曲同工，皆是文化传承者的赤诚。赠友之诗，最忌虚浮客套，贵在贴合其人其事，莫诗不赞才情，只颂初心，不唱高调，只表敬意，字字恳切，句句真诚，恰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这份细腻与厚重，正是赠友诗的至高境界。

写景抒情之作，莫诗最擅“以景衬情，情景交融”，不刻意造境，却境自天成；不刻意抒情，却真情流露。如《春日偶记》《归乡偶记》《观雪记》等，皆以浅白之语，绘眼前之景，抒心中之情，读来如临其境，如感其情。《春日偶记》“窗前又见花团簇，嫩叶噙枝承雨沐”，“噙”字用得极妙，将嫩叶含雨之态写得鲜活灵动，不似“带雨”“沾雨”那般平直，一字见巧，却不刻意，正所谓“炼字而不滞于字”。“莫惧风寒梦里香，芬芳日月飞双毂”，由景及情，由眼前的春景，生出对未来的期许，风寒不惧，只因心中有香，日月流转，唯有芬芳永存，这份豁达与乐观，藏于春景之中，含蓄而深沉。《归乡偶记》则写得质朴温馨，“日暖村庄草未芽，寻春路软入农家”，“路软”二字，极富生活气息，春日回暖，土路湿润，行走其上，便有“软”之感，这份细腻的感知，非久居乡野者不能得。“老翁频劝窗前坐，泉水新添慢煮茶”，一幅闲适的乡居图景跃然纸上，老翁的热情，泉水的清甜，煮茶的闲适，没有尘世的喧嚣，没有官场的纷扰，唯有岁月静好，心境安然。此诗无一句抒情，却将归乡的惬意、乡情的醇厚，藏于每一个细节之中，于平淡中见真味，于细微处见温情。《观雪记》《院中小憩》则写得清逸淡远，颇有魏晋之风。“门外纷飞雪，蹁跹不识愁”，将雪花比作翩跹起舞的佳人，无知无愁，天真烂漫，这份视角，跳出了雪的清冷，多了几分灵动与温情；“明朝天气暖，幻化再云游”，不叹雪的易逝，反赞其洒脱，雪化而去，非消亡，而是幻化重生，再作云游，这份豁达，正是文人超然物外的心境。《院中小憩》“浅睡梨花落，枝头鸟雀欢”，以动衬静，梨花飘落之静，鸟雀欢鸣之动，相映成趣，“浅睡”二字，写出小憩的闲适，无案牍之劳形，无世俗之烦忧，唯有清风、梨花、鸟雀相伴，“心静暂偷安”，一句收尾，点出全诗主旨，偷得浮生半日闲，这份宁静与安然，乃当下文人最珍贵的心境。

莫诗亦不乏忧世伤时、怀古伤逝之作，情感沉郁，意蕴深远，更见其家国情怀与人文担当之真挚。《再至羊台山》《羊台山怀古》两首，以羊台山为凭吊之地，借古迹抒怀，感慨历史沧桑，缅怀英雄风骨。“空无寸草牛羊台，耳畔风催如战鼓”，开篇便勾勒出羊台山的苍茫与寂寥，荒漠戈壁，寸草不生，风声如鼓，似在诉说过往的峥嵘；“卧雪英雄何处寻，荒山远眺怀苏武”，点出羊台山的传说，苏武牧羊十九载，坚守气节，不辱使命，登高远眺，不见英雄踪迹，却见荒山依旧，悲怆而深沉。《羊台山怀古》“地僻烽残满目悲，天边月皎犹秦汉”，以烽燧残迹写历史的沧桑，以天边明月写岁月的永恒，明月依旧，秦汉已远，这份对历史的慨叹，对世事的忧思，不似慷慨悲歌那般激昂，却如沉潭积水，厚重深沉，令人动容。伤逝之作，《哀郭天新老师逝世》《吊郭天新先生》两首，写得情真意切，悲而不伤，将对恩师的缅怀，藏于质朴的字句之中。“丹青笔墨各雄奇，桃李芬芳第一枝”，赞恩师的才情与德行，笔墨雄奇，桃李满天下；“从此祁连山顶雪，逢春滴泪只缘师”，以祁连山的白雪为喻，白雪逢春消融，如泪滴落，皆是为恩师而悲，这份比喻，不刻意煽情，却情深意重，令人泪目。《吊郭天新先生》“昔日红尘客，今成梦里人”，一句对比，道尽生死相隔的怅惘；“丹青千古事，展卷墨犹新”，恩师虽逝，但其笔墨永存，精神不朽，这份缅怀，不是沉溺于悲伤，而是对恩师最好的铭记，以敬意代悲戚，以铭记代怅惘，余韵悠长。

莫诗亦有对世俗的反思，对平凡人的咏叹。《致敬最美环卫工陈娟》“严寒酷暑战污尘，为净千家累此身”，颂吟平凡的环卫工，不赞其伟大，只写其辛劳，严寒酷暑，终日劳作，只为千家洁净，“汗水浇街挥大爱，开心最是市容新”，将平凡人的坚守与大爱，写得真切动人。《早春偶感》“时人趋色艳，谁与共清风”，批判世俗的浮躁与浅薄，众人皆追求浮华艳丽，唯有诗人坚守本心，愿与清风为伴，“纵有芬芳意，花开俗眼中”，一份清高与孤傲，跃然纸上，不随波逐流，不迎合世俗，这份心性、风骨，令人敬钦。

赏读莫诗近作，最深的感触便是“质朴见真，平淡见深”。不刻意雕琢辞藻，不故作高深之态，纯以自然为宗，以真情为旨，将生活中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思，融入诗句之中，如话家常，却又耐人寻味。他的诗，没有惊天动地的豪情，却有润物无声的温情；没有晦涩难懂的典故，却有耐人寻味的深意。

时下部分诗说，以为辞藻繁复便是才情，格律严谨便是高明，殊不知，真正的好诗，当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也如深山之泉，清冽而醇厚。莫诗深得此道，品读间，便觉与先生之心相通，与先生之情相融，这份共鸣，正是诗词的魅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