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掖市博物馆 甘州区博物馆

在祁连山宽厚的臂弯里、河西走廊的绿洲腹地、深浚绵长的黑河西岸，历史用长风蚀刻的残垣、流沙半掩的断瓦、或隐或现的遗迹、只言片语的传说，写下了一道诱人的谜题——黑水国。

黑水国遗址位于张掖市甘州区西北约10公里处，地处黑河西侧冲积扇台地，总面积约16平方公里，是一处由西城驿史前遗址、汉代建筑遗址、南城遗址、北城遗址、古屯庄遗址、古建筑遗址以及古寺院遗址七处不同年代、不同性质的遗址组成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关于黑水国，有很多不解之谜，它名由何来？因何而建？何人居此？以何兴？为何废？……

这些谜题像沙下深埋的宝藏，吸引着前赴后继的探寻与研究，也衍生出众说纷纭的猜测与遐想……

有人说：黑水国因临黑河而得名，深浚或夹带黑沙而呈现黑色的河水成就了大河之名，也成了黑水国的本源。

也有人说：“黑”在匈奴语中是“盛大”的意思，“黑”匈奴逐月氏而占其城，赖黑河丰沛的水量而繁衍生息，“黑水国”三个字凝结了先民对母亲河最深的感念。

有人借《西游记》壁画，演绎出早于传世小说的西行故事；

也有人因丝路商贸，杜撰出牧羊人发现“金月亮”宝藏的民间奇谈。

黑水国早已湮没，民间的传言却从未消散。

或传，隋将韩世龙屯守黑水国，因“枣”“梨”（早离）的警示，而躲过一夜埋城的风沙。

或言，明将冯胜为求胜筑坝截流，令生命之河改道，以致沃野终成死寂。

或说，一场突变的天象，致河水断流，植被枯萎，生活难以为继，无奈的放弃是人们最后的选择。

千年的风沙似乎不只掩埋了城池，也模糊了记忆，混乱了时序。

但，真相，只是沉睡在了沙下，等待唤醒。

后世不懈地探究，终将历史堆积的尘沙层层拂开，深埋的谜底渐露真容……

“沙草迷离黑水边，何王建国史无传。中原灶具长人骨，大吉铭文草隶砖。”1941年，近代著名诗人、书法家于右任与考古学家卫聚贤考察黑水国遗址，因所见而震惊、困惑。当时发现的中原式样的灶具、异于汉人的长骨、带着铭文的残砖是对黑水国文化的初探。

2001年之后，持续数年的系统考古发掘才真正揭开了沙下埋藏的秘密。灰坑、墓穴、房基、灶址、窑迹、阙门角楼……生活的记忆破土而出；陶器、石器、骨器、铜器、玉器、动植物标本……文明的碎片沐光重现。

一场跨越千年的拼图开启了：

杨、柳、柽、榆、圆柏、云杉等木材的利用痕迹，展现出黑水国区域气候与环境的变迁轨迹；

红陶、褐陶、灰陶、橙黄陶、夹砂陶等陶器的丰富纹彩，映照出黑水国与中原文化深度交流与共生发展的历史脉络；

从半地穴式屋舍到立柱房屋，再到土坯房屋的变化，勾勒出先民居所建筑水平提升的进阶之路；

从本土猪狗的饲养到西亚牛羊和中亚马匹的畜牧繁育，昭示了河西走廊生业经济的多元转型；

铜冶金的生产规模、技术特征、器物形态，证明了独特冶金区域和青铜文化圈的存在；

西亚驯化的大麦、小麦与黄河流域的粟黍，一起在黑水国区域种植，更是标志着在河西的地平线上升起了我国农业多元格局形成的第一缕光芒！

考古实证昭示了：

这里，在新石器时期，社会结构就十分完整，农业、畜牧、手工业等生业形态皆已具备；

这里，早在4000多年以前，就已经是东西方文化交流和传播的核心通道；

这里，就是河西走廊中部已知最早、最大的先民聚落；

这里，一直都是多民族融合共生的家园，是文明萌发与生长的沃土。

当大汉王朝“张国臂掖，以通西域”的国策砥定河西，东西交汇的风更加强劲，这里也再度苏醒。

丝绸之路开启前后，是黑水国再次兴盛的重要时期。

黑水国城址分为南北二城，面积形制基本相同，城墙均为夯土板筑。

北城始建于秦汉时期，是月氏王城所在。西汉在张掖设郡之后，改名觻得，成为张掖郡治所在，也成为汉王朝在河西走廊中部的政治、军事和文化中心，成为东西方文化交流和商贸往来的枢纽。为了巩固和强化对河西地区的控制和管理，中央政权开始大规模移民、兴修水利、屯田开垦，中原移民的到来，不仅带来了先进的生产工具和生产技术，也带来了深厚的中原文化和多彩的生活方式。与此同时，随着丝绸之路的开通和繁盛，西方文化与异域奇珍一起走向中国。处于河西咽喉位置的黑水国，也因此成为了中原农业文化、北方游牧文化、西方商业文化汇聚共荣、碰撞生辉的大舞台。

黑水国南城约建于隋唐。大唐在此设立张掖通往河西走廊西部的第一座驿站——巩芚驿，据此锁控东西交通，保障往来商旅和区域社会安全。黑水国也进入了第三次大开发的时期。这一设置在辽宋及西夏时期虽一直被沿用，但由于政权的频繁更迭，社会动荡不休，商贸活动衰减，驿站所承担的功能也急剧萎缩。元代对驿站进行了扩建，改名为“西城驿”。明朝时又改为“小沙河驿”，建常乐堡，屯兵驻守，成为了九边重镇中的军事要塞。历史上对黑水国的开发和利用至此走上了最后一个高峰。

明末清初，几番盛衰的千年黑水国湮没于风沙，走向了终结。为后世留下了千古谜题，也留下了：

灰陶的沉静；

青花的灵动；

漆色泛起的幽光；

琉璃闪动的华彩；

陶仓楼里装着的物阜民丰；

壁画砖上映着的烟火人间；

铜镜里蚀刻着的岁月静好；

钱币中流淌着的交汇融通；

四灵神兽承载着的家园和谐；

青铜弩机守护着的山河安澜；

还有，那陶灶里的温暖、瓦砚里的文采、铜壶里的沉醉、吊灯里跳动的光明……

当一件件文物带着尘封的记忆，穿过风沙打磨的光阴长廊走进我们的视线，那隐藏在苍茫岁月里的谜底已然显露。

从兴盛聚落、军政中心、繁华驿站到黄沙掩城，“流逝”是黑水国的历史宿命，而“永恒”是黑水国的历史使命。城池湮没了，文化却成了根脉，滋养万代。岁月流逝了，文明却成了永恒，照耀千秋。在这祁连山下、河西走廊、黑河之滨，各民族往来互鉴、守望相助、休戚与共，在数千年深度交融中凝聚成牢不可破的中华民族共同体，便是黑水国吟唱千年、永世不绝的密语。

（撰稿人：于彦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