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进林
日历将翻尽最后一页。我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灰蓝的冬日天空,突然想起那个春天——单位续聘我的那个清晨,玉兰花正把影子投在办公室的窗玻璃上,颤巍巍的,像某种轻盈的允诺。那时我并不知道,这三百多个日夜将以怎样的密度,沉入生命的河床。
凌晨的灯,记得那些最深的耕耘。五年了,《扶贫志》的清样稿在案头堆积成小小的山峦,我用红笔在上面行走,像农人在自己的田垄间俯身。记得在一个霜重的深夜,校对到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推开窗,冷空气涌进来,竟闻见了故乡秋收后稻米的气息——原来,那些被反复修改的句子、被甄别的词语、被小心考证的年份时间,都已在光阴里长出了金黄的穗子。这一年的九月,新书带着油墨香来到手中,非常厚重,抚摸封面时,我想起母亲当年摩挲第一茬麦穗的神情。有些丰收,需要以年华灌溉。
诗词楹联学会的办公室里,四季在稿纸间流转得更分明。春日的采风,总沾着草叶的清露;夏夜的研讨会,蝉声与平仄交织成网;秋刊定稿时,窗外恰好有银杏叶飘落,如一枚枚金色的逗号;冬雪封门的日子,我们围着火炉校对新年的第一缕诗行。数字是苍白的——十八次采风、四千册期刊、千余首省级以上刊发的作品——但那个午后,当八十岁的老会员颤巍巍递来他写乡村振兴的七律,眼底有孩子般的光亮,我突然懂得:我们守护的,不是平仄格律,而是人间烟火里那些不肯熄灭的诗意灯火。那些发表在《中华诗词》《中华辞赋》的名字,像散落四方的星,各自照亮一方水土的夜晚。
最珍贵的收获总在不经意间降临。女儿产房外,晨曦初露的那一刻,我忽然从编辑与诗人的身份里又一次脱落,又一次变回最简单的祖父。小孙女蜷缩如初绽的蓓蕾,她的呼吸那么轻,却又如此磅礴,仿佛重构了整个世界的时间。我抱着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连接——扶贫志里那些走向富裕的村庄、诗词中吟咏的生生不息的土地、此刻臂弯里这个崭新的生命,原来都在诉说着同一件事:关于根脉的延展,关于未来的悄然而至。
身体在这一年变得驯顺。晨起做深呼吸时,能清晰感知气息在经脉间游走的路径,如溪涧找到久违的河床。偶尔与老友登高,站在山巅看城池如棋盘,忽然觉得平生积累的所谓“成就”,都不过是棋枰上一粒微尘;真正丰盈的,是此刻吹过耳畔的、不带任何标签的风。
这一年的末尾,我整理书房。将《扶贫志》与《乡村振兴诗集》并排放置,中间搁上小孙女的百日照——三种完全不同的“文本”,却呼应着同一种深意:所有真诚的书写,最终都是对生命本身的礼赞;所有向外的耕耘,都在完成一场向内的抵达。
夜已深了,墨迹在纸上渐渐干透。仿佛看见时间本身回过头来,对我轻轻颔首——它知道我这一年的秘密:所谓收获,不过是当万物经过你时,你愿意让自己成为一片温暖的土地,让每一粒经过的种子,都相信春天。